嬴婼其实知道嬴政杀人了。
她没有证据,而是一种直觉。
今天一日,嬴政都有些避着她的意思,不是赵姬那种连面都见不着的疏离,而是另一种更隐晦的回避。就像是被大雨打湿衣裳的行人,回到家中的时候总会避着些珍贵的地毯和挂画,免得身上的潮气染脏了爱物。
但嬴政身上明明就干干净净的,带着清浅的熏香香气,与平时别无二致。
嬴婼不由得想起几年之前,父亲庄襄王还在的时候,嬴政刚被立为太子没多久的时候。
阖宫上下都在为了太子仪式赶制服装和各式礼器,嬴婼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公主的生活难免被怠慢几分。但本该忙得团团转,自顾不暇的嬴政,却偏偏能注意到嬴婼连着两日都在用同样的饭食,然后大发雷霆,直接一桩告到了庄襄王那里。
于是赢异人便下旨处死了那几个怠慢嬴婼的宫人,嬴政亲自督刑。
那日的嬴政回宫后,身上萦绕的血气难散,便一直躲着嬴婼,犹如今日这般。
看到不动声色地避着自己的嬴政,嬴婼恍惚间,觉得鼻端又浮起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血气,但她并不关心今天死的是谁、死了几个,她担心的是嬴政。
哥哥今天究竟为何又动了真火?
是谁在给她的哥哥找不痛快?
嬴婼担心嬴政,但她知道嬴政不会说。他总是不习惯向别人袒露自己的脆弱,即便在最艰苦的那些年岁,他也从来没有流露出一丝软弱。
他总是在鼓励赵姬,在安抚她,嬴婼知道,这并不是因为他心中没有任何的恐惧与迟疑,而是他自觉是哥哥,是家里顶立门户的男人,所以在嬴异人不在的时候,他要担起照顾这个家的责任来。
嬴政也是肉体凡胎,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,倘若哥哥真的一无所惧,他又如何会离了她就睡不安稳,因而顶着父王和大臣的质疑,将她长久地留在他的寝宫之中呢?
嬴婼不愿意给哥哥添麻烦,但她知道,她留在嬴政的寝宫里,嬴政才能安心,才能睡得着觉,才能过得好。
而一切能让嬴政过得好的事情,她都愿意做。
嬴政总以为他装得很好,于是嬴婼也不去戳穿他,面对催促自己早些入睡的哥哥,嬴婼也不解释,只是坚定地摇头:
“不,我要等阿兄一起睡。”
嬴政拗不过她,只好伸手将她抱到了榻上,为她盖上锦被,将她严严实实地裹起来,除了发丝和一截脖颈,其他肌肤一寸也不曾露在外头。
“那你就在榻上等吧。”
嬴政说完这话就出去了,没走远,就在一帘之隔的,嬴婼随时可以看见他、听见他、赤着脚跑过来找他的内室。
嬴政本来想看看关于新开修的郑国渠的文书报告,但看着竹简上密密麻麻的秦篆,他总是忍不住分心去在意身后那道浅而轻的呼吸,去猜想妹妹现在是不是正眼巴巴地看着他的背影,眼睛湿漉漉的,像是赵姬喂养的小狗。
“不能想了,处理政务的时候要专心。”
嬴政这样告诫自己,手却诚实地把竹简卷了起来,伸向另一牍书。
那是他下午去找廷尉监要来的大案旧例,其中除了案情的起因、经过、结果之外,还有对刑罚和法条的描述,详细得让人光凭阅读文字,就能感觉到一股渗入骨髓的森冷。
嬴政觉得,这正适合此刻的自己。
嬴政就这样伏案阅读直到深夜,批注和心得写满了薄薄一卷竹简,被他伸手收拢,堆于案上。
他侧头看了一眼更漏,子时过半,马上就要迎来第二天的清晨了。
嬴政回首撩开纱帘,嬴婼果然已经睡了,只是眉头微蹙,像是睡得不太安稳。
他放下帘子,走出内室,同婢女又要了一床锦被,自己动手除掉外衣,然后蹑手蹑脚地上了床。
嬴政比平时躺得更靠外侧了一些,他怕自己身上带着的寒气逸散到嬴婼身上,惊扰她的睡眠。
因为今夜的确很累了,嬴政躺下不多时就直接睡着了,呼吸均匀,眉头却蹙了起来,比先前的嬴婼蹙得更紧——他正在坠入一个并不令人愉快的噩梦。
梦里的嬴政又回到了咸阳宫。
他听过朝议,用过午膳,准备更衣后在榻上小憩一会儿,殿门外却进来两个陌生的宫女。
嬴政觉得她们的面容略有些眼熟,应该是在赵姬的宫殿里曾见过,但赵姬宫中的美人太多了,即便这两个宫女长得确实出挑,嬴政对她们也没什么印象。
这两个宫女长得极美艳,眉眼也不像寻常宫人那样低顺,一进殿,凤眼就直勾勾盯着他的脸,嬴政心中大为不悦,正想出言呵斥,但两个宫女却伸出如削葱般的素白手指,抚上了她们同样细腻光洁的脸蛋,手指一拧一扭,直接将脑袋摘了下来。
鲜血如泉水一般从她们的脖颈中涌出,溅湿了她们的衣裳,于是衣裳便如泼了热水的雪一般融化开来,剥除深衣的胴体,比雪花更白,白惨惨的一片,如冬日的风雪一般呼啸着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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